黄佟佟:香港最后一位南粤少爷——邓永锵爵士

摘要: 他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南粤少爷。

09-02 21:01 首页 大家


文 | 黄佟佟




听到邓永锵爵士去世的消息,悚然惊动,香港传奇里的又一位大神仙去,连出了名刻薄的专栏作家陶杰亦要在专栏里长叹道“此君一去……香港黯然无光”。

该怎么来介绍邓爵士呢?

这真是难事,因为他这一生干的事情实在太多,辐射的范围又实在太广。本身是富四代,邓氏家族在香港地也算是赫赫有名,曾祖父19世纪末到香港开钱庄致富,祖父是跺跺脚港九也要震一震的二少邓肇坚,取得九龙半岛的公共交通专营权,组建著名的九龙巴士公司,光头长衫,出手豪绰,风流倜傥,福寿安康地活到了85岁,到现在香港各处也多有写了邓肇坚三字的学堂。

但邓永锵对这位祖父似乎也薄有微词,指他好色兼对亲人吝啬,1966年香港动荡,父亲带着一家人去了英国,一个13岁的喇沙书院(La Salle College)学生被一把就“丢进一所英国寄宿学校,当时我一点英语都不会讲”。

这段历程想必有相当不愉快的部分,但是邓永锵的过人之处就在于他能享受人生的每一部分,在最大可能之处把坏事变成好事,到最后,他成为了为数不多的几个真正进入英国上流社会并且长袖善舞的香港人,“打破了西方人对华人内向守旧、古板无趣的刻板印象”(陶杰语)。

他的朋友名单上有旧同学戴安娜王妃、摇滚歌星贾格尔、模特凯特·摩丝,临终时来探他的是超模黑珍珠娜奥米·坎贝尔,他还是撒切尔夫人信任的“香港朋友”,查尔斯王子的在华基金会的主理人……当然,除了是英国上流社会的座上宾,他也是中国通,他的中国政商界的名人好友也不少,这一切都源于1982年他以教师的身份进入还处在蒙昧期的中国,成了第一个去北京大学教书的香港人,而他所教的学生后来都成为了中国社会的精英。


与戴安娜王妃


与查尔斯王子


左与超模Kate Moss,右与西耶娜·米勒




时代总是选择那些合适这个时代的人,适逢九七前夕,中英交接太需要既懂中国又懂英国的精英,这其中的机会刚刚好被邓永锵捕中了,他参与了中国近海石油勘探及在非洲的金矿开采。40岁时创立了中式奢侈品牌“上海滩”,隔年卖掉,赚了一个亿。1990年代,他在各地成立赫赫有名的“中国会”,是上流社会的社交中心。与此同时他还一直是知名的室内设计师,各种国际公司的董事和顾问,以及专栏作家。

这个专栏作家可不是胡乱写写就算,他真的长期有写。2004年8月,他和香港专栏作家古德明还就英语“Ensign”(舰旗或商船旗)的使用问题展开了一场著名的笔战,是真正的文化人。

邓永锵更是香港书展的常客,每一年他邀请的英国作家都是书展的重头戏,他邀请过阿兰·德波顿。当然,他更有他独特的美学与生活品味,一早在1970年代他已经在报纸上写专栏教香港人如何优雅适宜地吃穿用度装修家居,甚至还出过一本书《现代生活的准则:一位行家的生存指南》,《泰晤士报》则诙谐地把邓永锵的新书称为“一位百万富翁的现代生活指南”。

是啊,一个百万富翁有钱人本可以什么都不干,但邓永锵这一辈子却干了别人几辈子都干不完事,原因无他,因为他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南粤少爷。

南粤少爷在传统的中国社会挺多见,通常并无专业,但他们是社会资源的最佳整合者,他们崇尚的是在风云际会中使出那覆雨翻云的挪腾手段,乘时势之风,创出一番世界,以小搏大,那后面正是中国男人最崇尚的赌性。

他的名言是“最大的因素是运气,luck,fortune,right place,right time(运气、好运、正确的地点、正确的时间),你可以很努力,一天做25个小时。可以从圣经读到各种文化书,但是如果没有运气,你一定不会成功。That‘s life.(那就是命运)”

他最喜欢讲的故事是,20岁时爷爷给他4万英镑买房,结果他赌博输光了,这时爷爷的律师要过来看房,“怎么办”,机智如他马上想到去借,借房一天,细心到把屋子里的相片都换成了自己。律师一走,他马上再问朋友借了5000英镑,再入赌场。一周后他赢了6万英镑,买下了朋友那间房子。“不得了!我真是很开心!”“Take a risk,will give you experience.(冒险会给你经验)可以知道自己可以应付什么样的困难。如果我还有机会再破产两次,我还是一定可以再赢,因为我的经验太丰富了。”

与他的“赌徒”精神相对应的,还有他的“拐弯精神”,他北京中国会的得力手下回忆他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要转弯啊,不然会死人的。”这句话用广东话念出来倒是别有一番意味,这当然是极为广东商人的一种生活哲学,顺应天命,适时而动,时刻保持柔软的身段,在大风大雨里辗转疾行,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别人都称他是“老顽童”,因为他还有一种属于少爷的真性情,别人不敢说的话,不敢怼的人,他一概照怼无误,一会说大刘替李嘉欣登整版生日广告特别俗气,一会说李泽楷品味太差。

1980年代当过他学生的北大学生回忆说:他上课完全没有路数,没有教材,没有计划,随兴而发,瞎聊胡侃,天南海北,笑话连篇,也毫不掩饰说出自己的目的:“来中国就是广交朋友,你们这些人将来都是国家栋梁,以后我会有事求你们。我不为钱,北大每个月给我600元人民币的工资不算什么。我要的是给我一个宿舍,有落脚之处,跟人打交道。”

另外,最让人对他念念不忘的是他少爷式的慷慨,“I am what I give,not what I am given”(是给予造就了我,而不是索取),他会无条件去帮助欣赏的人:弹钢琴的小天才,漂亮的女演员……在北大教书的时候,他让他漂亮的新婚妻子给没见过世面的学生做茶点,带他们参加派对,了解礼仪,带他们去北京的豪华餐厅吃西餐,讲西方人吃饭的规矩。

“有一次,他带我们去王府井一个饭店吃晚饭,结束后说:‘不陪你们回北大了’,拿出80块钱,让我们打出租。我们哪是坐小汽车的主?他一转身,我就做主乘公交车回校,我们拿到的是‘外汇卷’,那时是稀罕之物,两个年级十几个人,后来在留学生食聚餐了一顿,钱还没花完。”事隔三十年,他的学生仍然对他记忆犹深,他是一个多么有趣的人。



鸡汤文章里,有一句熟得不能再熟的话:就是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过一生。其实几乎没有几个人能办到,但邓永锵是真正办到这件事的人,他看上去做了许多事,但一切都是在玩的基础上,不断地认识人,不断地在资源整合当中寻找商机,赚钱不是最重要的,好玩才是最重要的,喜欢抽古巴雪茄Cohiba,最后成了加拿大、亚洲和澳大利亚的独家分销商。

他才是现世真正的大玩咖,知道只剩一两个月命了,他马上广发英雄贴,想开一个临终派对,和生命中挚爱的亲友开心地作最后拥抱道别,“这比开追思会好”,但事不如人愿,命运这一回没有让他达成愿望,但又怎么样呢?这就是运气。

他是真正看透生死的豁达的人,是那种一百年也难得一见的人物,也只有在香港这个奇幻之地才能出来的钟灵毓秀,一面是纯正的剑桥大学英伦绅士,一面是深具江湖文化的广东少爷,在大时代的风云里他把两种文化MAX成了他的独特人格,既江湖,又绅士,既上流,又趣怪,真正醉心于自己生命的人,用尽了全力去生活,去享受,去对这个社会做出他觉得对的事。

当然,他也是不好惹的,有人问他,您属于“上流社会”(Upper Class)吗?

“不,本人是中产阶层,我出生与成长于普通的中产家庭。但中产阶层的一切我都心生厌恶,他们老操心着与自己的邻居攀比。男人们整天关心自己的座驾宝马是3系还是5系;女人则为自己穿的是Manolo Blahniks还是Jimmy Choos牌子的衣服牵肠挂肚。一切都纯粹成了‘我有这品牌,您呢’,这种社会攀比显得无聊而又浅薄。我更想把自己归入第一阶层。”

嗯,这是多么邓氏的回答!

有幸在香港书展看过他一次。那一次他与他请来的三个英国作家聊写作,略带伦敦口音的英文,声若洪钟,下来的时候因为肝病而需要撑着拐仗。我看到一位老人,一头白发,一身白西装,异常熟捻与人握手、贴面,热烈地周旋,周围是各种曲线毕露晒得蜜糖肤色的惹火女郎,张爱玲笔下那些半山上白色房子里的俊男靓女们一直是这么过的吧,夹杂着上一个年代的优雅与风流。



邓爵士,1990年代就写过一篇文章,“最难重拾decadence,再也不可能。那些令人迷醉的沉沦,只有在过去的岁月,上一个世纪,才有这些复杂、沉郁、绝望、有品味的堕落”。嗯,这些形容词多么邓氏,多么像他上海滩那些金色红色绿色棕色的美好中式物件。

大神退场,标志着香港的一个时代终于结束。生命是如此短暂,维多利亚港的落日仍是如此美丽,大概没有多少人会记得有这样一个存在过,佩索阿在《阿童尼花园里的玫瑰》里写道“让我们把一生当作一天,像他们一样,莉迪亚,浑然不知,我们活过的刹那,前后皆是暗夜”。


题图:邓永锵爵士(1954年8月2日—2017年8月29日)


【作者简介】 

黄佟佟 | 腾讯·大家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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